身子轻盈地走着,也不知道走了多久,丫鬟始终在前方影影绰绰地飘着。
后来终于停下了,掩嘴一笑:“喂,书生,到啦。”于是两扇朱红色大门吱呀一声打开,露出门内璀璨万般的光彩,原来是很多很多明珠一般的灯悬在空中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庭院中穿行,沿曲曲折折的回廊继续走啊走的。丫鬟走在青砖地上,脚步是轻轻的拍拍声,像小鸟在雪地上跳跃。书生跟在这小鸟一样的脚步声后面,诚惶诚恐地走着,低垂着眼睛,大气不敢出。他知道已经来到一个神奇的地域,这里绝不是凡间了。
终于在花廊中那么一拐,出现了一扇小门。丫鬟摸出一把碧玉小钥匙,在门上转了几下,门开了。
“进去罢。”丫鬟吩咐。语气柔和了许多,仿佛经过这一路的考验,终于对书生放心了似的。
于是书生诚惶诚恐地走了进去。脚步在青砖地上走得轻轻的,连灰尘都不敢惊动似的。丫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。突然间一丝香气袭来,和粉红诗笺上的幽雅芳香一模一样。书生赶紧煞住脚步。他知道前方有人了。至于这人是什么模样,站着坐着,是否在看他……这一切他都不敢揣摩,只顾低垂着眼睛,大气也不敢出,生怕冒犯……
***
凌晨三点多的时候,书生和香气幽雅、声音温柔至极的小姐正隔着一道帷幕,探讨着诗歌创作的严肃问题呢,丫鬟突然闯了进来。“时辰到啦,小姐。”丫鬟宣布。帷幕里的小姐叹了口气道,“每次都是这般,刚刚聊了没两句,你这丫头就来催命……”
“小姐,话没说完,下回再讲嘛。切勿贪图一时,坏了大事!”丫鬟断然宣布。帷幕里传来一声哀怨的叹息。
书生恋恋不舍,准备起身告辞。丫鬟眼睛一转,突然按住他说,“小姐,看来这位书生甚中你意,不如揭幕一见。”
片刻,只听一阵环佩叮当,帷幕轻轻掀起一角,露出一位气质娴静美貌非凡高贵无匹的少女,羞答答地道个万福。书生只觉得眼前一阵光灿灿的,那张美艳的脸蛋像一个剧痛的烙印,从此刻在他心中。
就这样,他醒来了,发现仍旧睡在客栈里,旧床上,他的诗稿卷得整整齐齐,搁在枕边。
抓起诗稿一看,一股淡淡的幽香袭来。翻了一翻,书页中更是飘出阵阵清香,仿佛这香气的主人每页纸都细细翻阅吟诵过好一阵似的。那么刚才这一切,究竟是梦是真?
这样想着,书生郁郁不乐起了床,梳洗完毕,照例出门进行每日清晨的散步。他散步的线路,一般都是朝城东而去,到寂静清凉的树林子里打个转,再慢慢踱回来用早茶。诗稿上的许多诗歌,都是在这散步的过程中,因了周围清幽美景的灵感,随口吟出的佳作。
今天照例揣着诗卷这样走着,突然脚下感觉有点异样。低头一看,原来踏上了一条青砖小路。突然书生心中一动,身不由己,沿此前从未注意过的林中小路走了起来。小路曲曲折折,往林子深处而去。书生越往前走,越觉得似曾相识。他按捺不住心绪涌动,到后来几乎跑了起来。
路尽头是一座破旧古寺。这古寺藏在树林深处,人迹罕至,想必也没什么香火,一副破败之相。书生整整衣冠,举步入门。
让他失望的是,门里只是普通的泥塑菩萨,一个破香台,上面搁了个旧香炉,燃着半只香。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人的痕迹。他信步往后头走去,穿过一条灰尘扑扑的走廊,发现前方有一个很小的房间。
里面同样寂静破旧,只有一口棺材,棺材前面有个小石台,上面供着个破旧的瓮。看得出,棺材和瓮都有年头了,曾经它们想必都是富贵华丽的东西,岁月无情,让金漆剥落,宝石融化,如今棺材只是个干枯朽木盒子,瓮也变成了暗淡无光的普通陶瓮。
书生打量了一阵惨淡的景象,心中索然,摇摇头转身往回走,盘算着或许以此古寺为题,再吟成一首什么感怀人生的诗歌呢。
出了古寺门,青砖小路上,迎面走来一个挑水的瘦僧。书生做了个揖。僧人见到书生,赶紧放下水担回礼。
“敢问高僧,这古寺可有什么来历?”书生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这位先生,小僧也是听说而已,据说是前朝的事了。”可能是许久没有见人,僧人一副很健谈的样子。“说是有个公主不幸早夭,宫廷送她归葬皇陵,途中走到这里,突然听闻兵变。于是急急忙忙建了这座古寺,暂停她的棺木,等待事态平息再作打算。怎料兵变愈演愈烈,数月之内已经改朝换代,从此公主的棺木就停在此地,无人过问。小僧的师祖爷爷,据说便是当年护送公主棺木的队长。”
奇闻野史而已。书生礼貌地点了点头,准备告辞。怎料那个僧人似乎很想多聊一会儿,自顾自继续说着,“据说,那位公主花容月貌,才华过人呐,可惜红颜薄命,年少夭亡。另有传闻说,她的一位忠心耿耿的婢女,因为过度伤心,就在这寺建成、朝代更迭之际,自尽身亡,根据遗嘱,从人将她的遗体火化,盛入宝瓮,永远守护在公主棺木左右。”
书生听到这里,突然若有所思。他掉回头,走回停着棺木的小房间。定睛一看,那破旧的瓮,灰尘层层掩映之下,果然隐隐刻有两个古体小字:金莲。
书生愣了半晌,作个长揖,自怀中摸出诗稿,恭恭敬敬搁到小石台上,金莲瓮之侧。